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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新和觉英坐轿子到珠市巷去。秦嵩打着灯笼在前面领路。不过一刻钟的光景,轿子便进了一个不十分大的院子,在厅上停下来。秦嵩领着他们经过拐门转进里面去。

    中间一个长满野草的小天井。正面三间房屋。左右各有一间小小的厢房。正面房里都有灯光。他们就往有灯光的地方走去。他们走进当中那间厅堂,便闻到一股鸦片烟味。这是从右边屋里出来的。秦嵩先走进里面去报告:“四老爷,大少爷同四少爷来了。”

    “啊哟,你还不快请他们进来!”这是张碧秀的清脆的声音,觉新、觉英听见这句话,连忙走进房里去。

    床上放着一个烟盘子,烟灯燃着,克安躺在一边,嘴里衔了烟枪用力吸着。张碧秀躺在他对面,左手拿着烟枪,戴着金戒指的右手捏了铁签子在按那个装在烟枪小洞上呼呼地烧着的烟泡。克安听见觉新们的脚步声,动也不动一下。张碧秀一面给克安烧烟,一面客气地对觉新说:“大少爷,请你们等一会儿,他就要把这口烟吃好了。你们请坐吧。”

    “不要紧,我们来看四爸的病,”觉新答道。觉英不说什么,却只顾笑嘻嘻地望着张碧秀。

    张碧秀看见烟烧完了,便把烟枪从克安的嘴里取开,放在烟盘里。克安吞了一下口水,才略略掉过脸来看了看站在床前的觉新和觉英。他们两人同时给他请了安。觉英还说:“爹喊我们来看四爸病得怎样。”觉新连忙接一句:“四爸好点了吗?”

    张碧秀把烟盘收拾一下,便站起来,笑容满脸地招呼觉新说:“大少爷,你们请坐。”他看见秦嵩站在门口,便吩咐道:“秦二爷,你去喊小珍倒两杯茶来。”秦嵩答应着出去了。

    “好些了。老四,你回去给我向你爹请安,说我现在好得多了,不过精神还不好。明轩,你们坐吧,”克安温和地对他们说,他微微地一笑。但是这笑容就像一块石头落在大海里似地,在他的黄黑的瘦脸上无踪无影地消失了。他的脸仿佛是一张干枯的树叶。

    “四爸的精神还不大好。不晓得四爸哪个地方欠安?”觉新勉强做出恭敬的样子说。他和觉英都在左边靠壁的椅子上坐下来。

    克安听见觉新的话,并不作声。张碧秀坐在床沿上,便抿起嘴笑道:“他脚板心上生疮,已经好些了。不过走路还不方便。”他无意间露出了演戏时的姿态,使他的粉脸显得更美丽了。觉英的一双老鼠眼贪馋地盯着张碧秀的粉脸。小珍端了茶来,放在觉新旁边的茶几上。这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孩子,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她把茶杯放好,就退去,静静地站在书桌旁边。

    “不晓得请哪个医生在看?”觉新又问道。

    “请的是张朴臣。每天敷两道药。现在好得多了,”张碧秀代替克安答道。他又问觉新道:“他四五天没有回公馆去了,不晓得四太太着急不着急?”

    “四婶倒不见得会着急,她一天打牌忙都忙不赢。今天下午家里还有客,”觉英卖弄地抢着答道。

    “四老爷,你也可以安安心心地多住几天。你看四太太都不着急,你又何必着急?”张碧秀满脸喜色地对克安说。

    克安对他笑了笑,吩咐道:“你再给我烧口烟。”他把手伸到嘴边,打了一个大呵欠。

    张碧秀答应一声,便倒下去,把两脚往后一缩,躺好了,又拿起签子在烟缸里挑了烟在烟灯上烧起来。

    克安满意地看着张碧秀烧烟。觉英羡慕地望着张碧秀烧烟。房里只有觉新一个人感到寂寞,感到郁闷。他的眼光彷徨地在各处寻找目标。他看见窗前书桌上堆了八九套线装书,他知道是一些诗集,他以前在克安的书房里见过的。对面墙上正中挂着一张单条,两旁配了一幅对联。单条是《赤壁泛舟图》,对联是何子贞的行书。他也知道它们的来历:它们曾经挂在祖父的寝室里面,后来在分家的时候才到了克安的手里。

    “明轩,听说省城里要修马路了,是不是先从商业场前门修起?门面要不要拆?”克安忽然掉过脸问觉新道。

    “说是这样说。不过路线还没有一定。又听说先从东大街修起。我们公司总经理还可以在外面设法,能够缓修半年,不要大拆门面就好。不过按户派捐的命令已经下来了,”觉新答道。

    “其实出点钱倒也还吧了。‘那几爷子’哪年哪月不想个新法子刮地皮?不过拿了人家钱,治安也该维持一下。你看这几个月里头差不多天天都有丘八闹事。不是打戏园,就是抓小旦,弄得他连戏也不敢唱了。幸好他住在我这里,坏人才不敢进来闹他,”克安生气地说,说到“他”字,他又把眼光掉到张碧秀的脸上,伸手向张碧秀一指。他这次说话用力,脸挣红了,话说完,就开始喘气。觉新在旁唯唯地应着。

    “你又生气了,”张碧秀刚把烟泡烧好装在烟枪上,抱怨地说,就把烟枪嘴送到克安的嘴上,又说一句:“你还是吃烟吧。”

    克安深深地吸了三口,便用手捏住烟枪,掉开头,吐了一口烟,又对觉新说:“别的也没有什么,我就担心我们公馆。修马路迟早总会修到我们这儿来的。门面一定要大拆,连花园也要改修过。”他听见张碧秀在催他抽烟,便咽住话,将嘴凑上烟枪,等到烟抽完了,再回过头来说下去:“那时候免不掉要花不少冤枉钱。所以我看还是早点把公馆卖掉好。趁这个时候那些军人出得起大价钱,七八万是不成问题的。老四,你回去再把我这个意思向你爹说说。”他的精神现在好得多了。他那张枯叶似的脸仿佛受到了雨水的润泽,不过憔悴的形容还是掩饰不了的。

    觉英爽快地答应着。觉新不赞成克安的话,只发出含糊的应声。

    “明轩,我还有一件事情,”克安又说。

    “四老爷,你的话真多,”张碧秀埋着头在替克安烧烟泡,听见克安又在说话,便抬起眼睛抱怨了一句。

    “你不要管我,我有正经事情。”克安掉头对张碧秀笑了笑,又掉过脸去继续对觉新说:“我有几千块钱你们公司的股票。我下一个月,节上缺钱用,我倒想把股票卖掉一半。你看,有没有人要?你给我想个法子。自从去年八月新米下树,到现在我还没有把租米收清。据刘升估计至多也不过前两年的五成,而且乡下‘棒客’太凶,军队团防派捐又重,有几处佃客还在说要退佃。这样下去,我们这般靠田产吃饭的人怎么得了?所以我主张还是早点把公馆卖掉,每房分个万把块钱,也可以拿来做点别的事情。我这个主张我想你一定也很赞成。”